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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週内她签了两份同意书 但哪个才是地狱呢?

2020-06-14 805浏览 W默生活

(建议搭配音乐:第十届桃李盃金奖 点绛唇)

「小刘医师!护理站里面有蛋糕唷!可以去吃~」小护士们喜孜孜地跟我报好康,

身为医院内永远的觅食者之外科医师我,当然是开心扑向蛋糕,一看,挖!还是白木屋的蛋糕!

边吃边问:「怎幺会这幺好?谁的蛋糕阿?」

敲开心~~(*´∀`)~♥

「就那一床阿!单人特等病房的,妳知道吗?昨天阿~病人阿姨她的男友,求婚啰!!!!」

「甚幺!!!!」整个护理站里爆开众人的欢呼声,大家叽叽喳喳的讨论难得一见的病房内喜事!

特等病房里,住的是一个年届50左右的病人,月香姨。

乳癌切除过也接受过完整的化疗电疗流程,多年后却复发,多处转移,髮落、骨痛,标準的末期癌症病患。

特别的是,她没有任何亲属兄妹子女,父母皆殁,年轻时经营某个禅修团体有成,成为信众口中的「师姐」,住院进出多次,周围围绕的都是长袍布鞋、仙风道骨般的师兄妹在照顾其起居。

每次踏进病房,我都会被大阵仗两侧夹道合十鞠躬迎接,要印象不深刻也难。

因为没有其余家属,每次病情的变化都是残酷又直接地跟月香阿姨讨论。她总是温柔细声地先感谢所有医护人员的照顾,然后仔细听过我们所告知的变化…

白血球低下了、细菌培养长了棘手的细菌了、肺部感染了、抗生素要从一线二线改成第三线了,诸如此类的。这些随着疾病变化而来的次发感染,还不是最难启齿的。最难启齿的是…

我:「月香阿姨,妳今天觉得怎样?」

月香(浅笑):「今天还是,腹胀、全身痠痛、尤其后背的地方更痛了」

我:「止痛药现在这样吃够吗?晚上有办法睡吗?」

月香:「晚上最痛的时候,我都起来打坐」,她抬起眼皮,头髮跟眉毛都落光了,睫毛显得更明显,

她问:「刘医师,我这痛是…」

我急忙回答:「这痠痛我帮妳把止痛贴片剂量增强」

她摇头:「不是,我不是问这,我是问说,肿瘤转移到骨头的地方,是不是增多了?」

.

.

.

我捏着早上最新抽血出来的报告,肿瘤指标跟骨骼转移指标,都怵目惊心的倍增,我眼睛定定地看着月香阿姨,无法启齿的答案,沉默中的「肯定」喧哗着。

月香阿姨低头默祷了一会,又抬头问了:「指数多少?」

没有其他家属可以预先做解释,周围师兄妹也都顺着月香阿姨,让她一线先知道自己所有病情,我开始搬椅坐下,握住她的手、拍拍手背,把报告摊开一项项告知。

月香阿姨回握了我的手:「刘医师,没关係,该怎幺治疗就怎幺治疗」

「我这条命就拜託妳了」

我回望她,不哀不怨又充满勇气,月香阿姨瘦小坚强的身影,一直是我很挂念、悬在心上的。

月香阿姨的病情好好坏坏,体力在打完营养针跟白血球增生素后,稍微好转,短暂出院没几天,又因为疼痛或是体力衰退回来住院。

每次住院陪伴的,都是不同的师兄妹轮值,安静又带着尊敬服侍,而月香阿姨除了打坐跟忍受疼痛到昏睡,几乎不太开口跟周围人聊天,就算短短清醒的时间,月香阿姨的眼神也是落寞着。

直到三个月前,开始不一样了!

她身边的师兄妹人数减少,多出了一位中年男子,不穿长袍,髮鬓略白,自称是月香阿姨的「朋友」,仔仔细细24小时无休伴随一旁,照顾吃饭穿衣。

主要照顾护理师,旁敲侧击问了出来,男方竟是月香阿姨在成为宗教领袖前,时间相隔了数十年有的初恋情人!男方离婚后进入团体,巧遇月香阿姨,慕濡之心却碍于身分,迟迟无法表明,直到最近才获得月香阿姨首肯,改由男方到病床边照顾,两两在病床边细语相视而笑,看得我跟其他护理师眼睛直瞪。

每个护理师口耳相传,雀跃跟小小八卦力量,就足以让这些女人们开心上半天XD

我常常在想,医院的组成其实是很大成分的,家庭组成模拟?!

医者扮演着父执辈的权威、定夺、责任,但是说到真正朝夕相处、嘘寒问暖的,都是这些像是妈妈们的护理师来扮演,举凡慢慢突破心房、了解到更深一层病人的家庭、人际,看着送往迎来究竟是谁主要照顾者,这些工作真的要护理师才知道。

现今的病房护理师也都以女性居多,试想,如果让男性来担任主要病房护理的工作,可能三周还搞不清楚病床旁边那是谁谁谁,反而是三小时就知道病人开哪种车、喜欢哪种球赛…这类的居多吧XD

三个月的所有照护时间,男方尽心尽力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

最明显改变的是月香阿姨,笑容变多了,眼神也有光。

在这个疾病没有遗忘了步步侵略骨骼、肝脏的病房内,却有着浓浓的希望。

我问她:「阿姨妳最近气色很好唷!」

月香:「真的吗?」(笑)

我:「痛啊、腹胀那些呢?」

她:「现在比较不会了,说了妳们年轻人可能会笑,可是半夜我痛的时候,他都会牵着我的手陪我一起熬夜」

(灬ºωº灬)

我转头看男方,正在角落帮忙沖泡月香阿姨要吃的营养品,

我:「那很好唷,阿姨妳的抽血指数也越来越进步,要加油唷」

她:「我一直一个人,很久很久了,终于可以好好休息来养好体力」

原来月香阿姨之前回团体内,正式卸下职务,专心养病。这是她人生难得的,只需要考虑自己的个人幸福、好好珍惜的时间。这比甚幺白血球增生素或是自费营养品,都还要来的有用。

我边吃着蛋糕,回想起月香阿姨这前前后后好几年的治疗,听到月香姨的最新进度,一整个打从心底替她高兴,正在催促着护士们快讲整个实况过程。

就在前一晚,经过了三个月时间的无微不至照顾,护理师们也都非常熟悉跟信赖的男方,在病房内单膝跪地求婚了。

(WOW~~~)

然后在月香阿姨边落泪边点头的时刻,男方到护理站内公布了这个好消息,所有护理师们都冲进病房内恭喜,有的还跟着掉了眼泪。男方马上去买了蛋糕跟一堆宵夜,请全护理站的人一起分享喜悦,还特地留了一份蛋糕要给隔天的白班人员,也就是我正在吃的这份。

我一整个鸡皮疙瘩飙起,又开心又惊喜,打算吃完蛋糕马上跑去找月香姨~

路过的一元学弟飘进来,看到有蛋糕立刻跟着动手吃起…

(눈‸눈)

喂…好歹问一下吧!

一元学弟是问了没错啦:「哇!蛋糕耶!哪来的?」

我:「白木屋来的」

一元:「喔是唷」,大口吞了吞又问,「那这个”白目”,是去哪汙来的?」

(☉д⊙)

你才白目啦!

我跟着几个小护士进入病房,进入月香姨房间,月香姨整个容光焕发,跟我们有说有笑,其中还有个护士问了接下来的打算,

月香:「我想把气色养好一点,因为说之后要拍…拍那个婚纱照」(灿笑)

哇!!

她还问:「之前有听你们讲在团购不错的保养品,是不是我也可以一起买?」

哈哈!阿姨妳这就问对了,医院内护士们闲闲最厉害就是团购。还有一次把花莲提拉米苏店一个礼拜的蛋糕出货量都全包,就是我们医院啦哈哈。团购单上众多保养品跟化妆品,月香姨像小女生一样笑闹指点,最后买了一条口红,两周后到货。

她说:「要有好气色,拍起来照片才会漂亮。」

然后微笑了好久好久,平静的人生湖面,激起阵阵涟漪。

边听着阿姨跟护士细数昨晚的点滴,男方如何精心安排意外求婚等等,我也跟着微笑起来,心中盘算着回家怎幺跟老公「蜜蜂先生」讲XD

当年蜜蜂先生安排求婚惊喜时 ,网路群组发了私讯,群组内  包 括 我!

所以我纳闷着看了大家回应楼越  盖越高,只好出声…

「欸…那个…我都看到了咧」

当场炸掉破功XD

事后蜜蜂抱头哀号了很久很久  (☍﹏⁰)

(捧腹)

到现在茶余饭后都还想到会调侃一下,这些时间过去,其实想想这样的「惊喜」其实还真的很令人开心….(´≖◞౪◟≖)

(再捧腹)

过了周末完,再上班时,脑袋思绪还没从周末连值后的疲劳恢复,我进到护理站,看到主要照顾护士一脸凛然,抓住我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:「刘医师,不好了!月香姨那边出事了!」

我大惊!

男方求婚完隔天,一待月香姨写完结婚登记表跟各种财产转让同意书之后,消失了!!!!

月香姨等了整个周末联络不到人,发现财产被一提而空,彻底死心,要求停止治疗并且自动出院。

天啊!

听了心都碎了!

我连忙问:「月香姨有没有怎样?周末我在别区病房值班,可以跟我讲啊!」

护士嗫嚅:「大家都想说男方很熟了,周末要休息没来医院,结果周一一早就发现出事了…现在怎样都联络不到,而且…连男方留的电话都是空号」

我惊骇万分的步入病房,看到的景象…

几乎要掉泪了。

月香姨颓然,整个魂都失去了…

已经苍白的脸色几乎没有生气…

她喃喃着:「我怎幺想的到呢?」

「他说签完之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…」

「他叫我等他过完周末,处理完事情,就都好了…」

我问有没有报警?帐户冻结?

这时旁边又出现了之前那些师兄妹,安静的隔绝了我,说要给月香姨休息。

之后月香姨一个礼拜的时间,都没有再开口。抽血检查、点滴打针,行礼如仪,却像是个没有心了的壳子。我试着病情解释再解释,她都无神的看着我,面对我们的查房跟询问,她都沉默以对,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

一周后,月香姨唯一开口讲的话是:「我要sign DNR」(签名自动放弃急救同意书)

住院住久了,末期病人可能会遇到的最后关卡,急救到底?药物就好?插管或心肺按摩复甦?都是医师跟病人及家属需要很大心力去获得共识。

所谓DNR又分两种,病人无清楚自主意识时,由主要决定者的家属决定;若病人有清楚意识时,由病人自主决定;这两种,效力后者强过于前者,在解释上的难度也是困难过万分。

而月香姨清楚的自我表示,放弃一切药物,急救相关处置,连强心剂这类药物,

她拿到同意书,抿着嘴签了下名字,我不禁想到…在签下这份同意书之前,她才以最开心的心情,签下了另外一份所谓的结婚同意书。

一前一后,天堂地狱。

两周时间过去,月香姨的体力跟免疫力接连败阵,她最后的一晚正是我值班,败血性休克后除了给予水分,升拉血压的强心剂不能给(她交代过的),陷入昏迷后血压低到无法测量,大家正在床边兵荒马乱…

这时心电图run VT(心室频颤),急救的处置法是电击,护士推来的电击器、我急着抓起两侧电击板、準备好姿势…却无法电击,因为,同样,她签立的DNR里也放弃了电击。

然后,喘…气从口只出不进,出现了喘啸音,却除了氧气罩之外,不能插管…

我整个人的内在魂都已经演练过所有反射般的急救动作了!

…想起月香姨说过的那句话:「我这条命就拜託妳了」

却被强压住的限制所有身体动作,僵住,

在眼前看着一切生命依附着肉体的指数消失,血压、呼吸、然后是心跳的曲线…

当心电图响起警示蜂鸣声时,我跟所有床边护理师们都红了眼眶。

颓然走出病房时,众师兄妹合十,默祷。

我却只想仰天长叹。

为…什…幺…?

却无从问任何人…或再问任何事…

最后更换完衣服,月香姨要被推离病房前,我上前握住她曾经软软柔柔的手,

…「我这条命就拜託妳了」

…「要有好气色,拍起来照片才会漂亮。」

还有…

…「我怎幺想的到呢?」

月香姨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相处、照顾、药物调整、叮咛关切、住院出院,竟让我成了最后最后、最难放手的人…

在她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之后…

医护人员,没有比较会说「再见」,也是肉做的心、也是会痛。

最终,只能拍拍阿姨手背,放手,目送。

隔天,团购的东西送来了,月香姨的口红孤零零躺在认养区中。我在护理站内看到时,一手摀着嘴、一手握起那条曾经满载着希望的…小小口红。曾经走过的人世间,宛如船行过却又一切恢复平静的湖面。

终究忍不住掉了泪。

一週内她签了两份同意书 但哪个才是地狱呢? Photo Credit:Tim SamoffCC BY ND 2.0